燕云十六声:碧波垂钓与风雪岱山

最近的某天回去接连过了《燕云十六声》的两段剧情:其一,侠迹《碧波垂钓》;其二,镇守《风雪岱山》。

侠迹《碧波垂钓》

刚来到藏书馆,你见郑生愁眉不展。你问他发生了何事,郑生说,出师入世之际,他的老师却不给自己写寄语,苦恼不知其原因。询问间,郑生竟然睡着了。你说藏书馆确实好睡,于是过了一会儿也感觉眼皮沉重,竟也睡着了。醒来睁眼,你发现自己身处异境,像一间纯粹而四下无人的学堂,周围如梦似幻。

你见日晷在「未」「子」「丑」字上独独是血红的颜色,投下的影子随着你的脚步快速挪移。当你站在日晷跟前,投影正好处于「巳」「午」之间。你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寓意,只能继续往前走。一只粉色梦貘在前面的道路上时隐时现,竟像是在给你引路。你拼接荷叶,穿过走廊,晨日光与晚月光在走廊里飞快变换。对这些读书人来说,正如寒窗数十年,时光如梭。

未待金榜题名,紧接着场景一变,有人留言:「朱贼之心……纵流血漂橹,亦当死谏。」你知道,当年朱温篡唐,剿杀文津馆旧臣,将人赶至白马驿,死的死,淹的淹。 果不其然,周围开始漫水,并且随着你不断深入,水越来越多。你想,这怕不就是黄河水11 「此辈自谓清流,宜投黄河,永为浊流。」,令人余下只有寒意和苦闷。方向颠倒,楼梯错乱,环境昏暗浊浊,令人看不清前方。你迷着路,闷头往有光亮的地方走。

再次见到日晷,日晷上红色的字原来是被血迹浸染。穿过迷宫一样的场景时,你总能见到一匹白马;于是你也见着水位先是没过马蹄,然后没过半身、脖颈,最后没过脑袋,连马的耳朵也只剩尖端露在水面上。天花板如此低矮,在这样的空间里,很快就会窒息。

你从一个小口逃了出去,却来到更诡谲的空间。水里泡着、浸着的,是堆积如山的白马雕像。当年朱温的养子朱友礼将几十名文津馆弟子投入黄河,尸体不在,变成不可计数的文津馆弟子头巾,在水里悬浮着。 这也是河西终章里,方白以命换命也要当场诛杀朱友礼的原因:「君子就是,说杀你……就杀你!」场景变成血红色,你拼命往上游,游过小口;口越来越小,还在水中;最后,往上的出口竟荆棘遍布,无法逃脱。也许当年文津馆弟子被溺死之时也是如此,欲挣而不可挣脱,欲活而已不再可能。

然而,正如梦终会醒来。你以如今文津馆年轻弟子、新鲜血液的身份重新振作,抓着卷轴,卷轴上留着众人的寄语与期望。你游向手怀莲花的女像。你终究会回到现实,回到现实的某处:有志气、有抱负的年轻人刚刚启程,相互道别。稚嫩的学子向老师鞠躬,有人要为孩子们栽下更多希望的种子。内心创伤不可弥补,只得尘封,人却也终待往前看。

你跟随郑生醒来,他的老师为其留下的话是:「乐往苦亦逝,困难有终时」。

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老师的梦境,或者他老师的心事。你懂了他迟迟未给大弟子写下寄语的原因,也懂了为什么后来还是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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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守《风雪岱山》

故事围绕一具文津馆弟子的尸体展开。你回溯场景,聆听各方言语,将案件推理完整。文津馆弟子来岱山调查梅花信一事,约好与江北神捕一起调查,却打草惊蛇。谁知这客栈里聚集了一帮心思各异的人,尤其是怀揣着镇冠珏的人,更是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
我很喜欢一个场景。假掌柜御马出逃,被雷劈当场;被贬的疯官疯疯癫癫、手舞足蹈地叫着:

「妓子无义,僚属无胆,浊世无道,苍天无眼,都该杀!杀!杀!」22 此时是晚唐末期,国之将倾。

雷劈在人上,马上的人是谁,已经不重要了,也不该被人分清。后马皆惊,仰起前蹄,场景黑白得纯粹,雷光冷亮如屠宰工厂清冷的大灯。大概,雷过后,这些马是唯一逃出这客栈的,也好。脚印踩在茫茫雪地上,很快就会被风雪覆干净。

再说这个疯癫的官儿:

最妙的一点,是他点火扑杀这狼心狗肺的商人。商人设计诱杀他人,故意换了宦官的衣裳,岂料就是因为这身衣裳,被疯官当作阉狗。从头浇到脚底的火,烧了这商人的尿骚味,也烧了这商人的命,叫他告密的、背刺的、挑拨的舌再也翘不起来,大快人心!

可惜了,也不可惜。在没有礼法的客栈,这些人凭自己争斗,没人活下来。而且他们争斗的对象,也是假的。镇冠珏是假的,「魔头」也是假的。

「魔头」是谁?

宫人和宦官带着「镇冠珏」是为了找魔头求长生功救李唐,但是他们不知道镇冠珏是假的;杀手截杀宫人,但是她不知道兑现自由的承诺是假的;土匪和商人要干一笔大的,跑来围剿找长生功的蓝何,连「魔头」的影子都没摸到;突厥人想拜魔头为师,结果早死在被人挑拨离间的计中。

正如这些人被「一个传说」「一个消息」「一句允诺」诱骗至此,为了一个虚妄的目标争得你死我活。魔头一开始也不是魔头,而是权力博弈的牺牲品,是人言构陷出来的魔头。

这个被人言传来传去的「魔头」,名字叫雩真。

雩真很小的时候被道真掌教收养,从此努力练剑,为的是将来能配得起道真教的无量剑。那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剑,爷爷说,她迟早会成为天下第一。长大以后,为报武皇知遇之恩,即便后来武皇去世,她只在太平公主身上「略略地见到了武皇的一点影子,就一头撞了进去」,从此为太平效力。

她应当是很纯粹的人。为什么这么说,我想后面会谈到。

突厥人和中原要比武,李隆基借此打压太平势力,两拍即合,突厥在雩真的剑上下毒。这样,无论是不是天下第一,都胜之不武。然而雩真对这一切尚未察觉,她在比试之前还很畅快:

「我刚才,见到师父了,还有武皇。他们远远地看了我一眼,便走了。我恍然惊觉,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。」

「之前,我为师父的期许而练剑,为能报武皇之恩而练剑。可这些人都不在了。而我现在,只想和狐令飞打一场。」

「……人生快意事,莫过于如此。」

造化弄人。这里面有上头的想法,有国与国之间的做法,有百姓的看法,世事唯独不尊从雩真的意愿。知道下毒的、有嘴的人故意不说。雩真当然成了顶罪的,也成了「魔头」。

后来我们知道蓝何当年其实见到了雩真。看到蓝何那张脸,没有人会不心情复杂。因为蓝何接下来会去河西找到郭昕,带着真正的「金桃」,向着长安,走到他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。「金桃」会经手很多人:郭昕、张议潮、张淮深、索靖……方白、画师……王清、江晏……我们。

雩真呢,她纵身一跃,去了哪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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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意与被推着走

我感触的地方是,原来雩真是恨的。恨过。被污蔑,成为棋子,被利用,被抛弃,她也臆想过暴雨、水患、天灾人祸。所以是恨过的,不甘的。那么她成为某个人爪牙的时候,就是没想清楚过的,所以我当她是纯粹的。若轻飘飘揭过、看开,我们说这是「圣人」,雩真不是。

雩真武力高强,心性却应该是在多年如一日追求武学境界时,还保持着某种纯真。当然,也被人利用了这一点不谈。她说:快意如此。

你要问我如何解释,我对「快意」这个词很难掰碎了解释,解释起来恐怕也词不达意。她不是说我们谁做了让内心快乐的事,甚至有时候,快意这个词很难等于快乐。在我们了解昔年往事的时候,唐新词说:

「人是一点点被推着走的。」

「有时候,人很难知道自己真要什么。会被很多人推着走。师父的教诲,说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旁人的期许,说你必须要怎样才不算辜负。敌人的诋毁,说你既然被当作魔头,不如就当真做给他们看……人还会被自己的尊严推着走。被要强推着走。被不甘心推着走。被“我不能输”这口气,一直一直推着走。」

「……你已经在河里了。你以为是自己在走,其实是水在推你。在河里想走出自己的脚印,比在任何时刻凭空想象的,都要难。」

于是「快意」成了少数能够自己真正做选择要做的事。快意如此:做的时候就管不了那么多,想不了那么多了。闷头做了,有什么因便承担什么果。她是一开始没想清楚;若人能事事想得那么清楚,那么本心和快意就有可能皆失。这也是我的看法,我认为人不会如圣人那般旁观千万事,事事想清楚了才会动手。而没有想清楚局势时,就要问问自己的心,到底想要什么。但心有的时候可能会误导你。而从雩真的行事上看,她最终也是一如既往地追求着武学的高峰。所以我说她是纯粹的。

我记得在《不见山》主线快要结束之前的一幕,「巨子」燕问少东家,问她不怕吗?

怕「人心百端,剑出一路。如今世人于你身边,广织罗网。敌友难辨。」

怕「一出剑,便错杀,便害友,便为人所乘,酿成大祸。」

少东家说,她信世道。

「我不是信自己绝不犯错,是信这世道。若我行有偏颇,自有人来纠我。若我肆意行凶,自有人来杀我。所以,手中剑也好,心中火也罢,若觉得该用,那便用。世道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。若世道偏了,自有人来匡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