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项飚访谈有感
在追逐抓住自以为的“真”中,失去了对生活的观感。由于社会组织的矛盾终归是不可抵消的,因而内化成为个人的挣扎。
你站在一只渔船上,这是我对它的一点想象发挥,这只渔船本身是波动的、颠簸的、不稳定的,海浪可以是很汹涌的。你拉着网,网里有什么你不知道,但你知道网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:有鱼有虾,有石头,有垃圾,有沙。这一切都在海下,你不知道。但是你在拉那个网的时候:
他说,
你在拉的过程中感到了网的重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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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住从何而来?人为什么生出“抓住”的欲望?
很多时候我们看起来很有选择,也自主做了很多大的选择,但是在细枝末节上,我们又很像是被生活推着走。抓住从何而来?就一句话:由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不可控 → 人们转向认为代表着“真”的东西。
- 有哪些代表着“真”的东西呢?比如 KPI、分数、钱等等。文章数量、文章期刊、帽子……。
我们并不是否认这些指标。 我特别喜欢我一个朋友的一句话。我有一个朋友,每年回国一段时间,正好他到西湖来,于是晚上我们打车出去喝酒。在出租车上总要找一些话题,无论什么话题。于是闲聊到文章啊或者什么的,我都快忘了我当时怎么问的,但当时我想表达的是对他的赞赏,因为在我看来,他的工作做得又扎实又好,品味也高。当时我们在后座,他摆摆手说,今天喝酒,不聊这些俗的。
俗吗?我认可对一些人来说这些指标就是俗的,当然我也认可谈论这些指标,成为行业里的熟视无睹的行为。标签总是有好有坏吧,我想。既然他说俗,那我们就不谈了。但当时喝酒不谈,这里我们还是聊聊。
- 为什么这些意味着“真”呢?立刻能反馈结果、能比较高下的符号。它们能马上证明“我的行动是有效的”。所以“抓住”的欲望,首先来自失控感,其次来自对“行动有效”的饥饿。
我觉得“饥饿感”这个词,令人会心一笑,难以更多解释。
- 为什么“真”又需要打引号呢?这里项飙举了一个例子:
他说:「有什么办法?这年头,只有钱才是真的事情。我现在是卖命赚钱,希望今后我可以拿钱买命。」
他的言下之意,其实也是(牵挂)家里孩子的事情。在他的设想中,孩子还得靠他供着。而且这可能也透露出一种(隐忧):如果没有钱的话,那跟孩子的关系可能也不好维持。所以他说,「只有钱才是真的。」
他说的这个话,显然有些矛盾。在他的脑子里,显然「命」是更真的。他强调自己现在是在卖命赚钱,今后要拿钱买命,说明「命」才是更真的。但是对于他来说,钱是他可以抓得住的。在他对于生命的安排上,钱是现在唯一可以抓得住的。所以他说:「只有钱才是真的。」
所以真的的的确确也是真的,但这些真的无法解答也无法掩盖更里面的东西。我想,基于这个场景,我们可以有一种隐火烧眉头式的发问:
且不说挣着了钱是不是真的会让我实现了我想做的事(命),我这样继续做下去真能挣着钱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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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“抓住”引出的矛盾从何而来?为什么说“如已看清一切,为何这般心慌”
这一节我想尽量贴近项飙本人的访谈。前面我们说产生“抓住”欲望的由来,尚且认同人们产生抓住这个欲望,可以算作是其访谈的一二重,那么此节就是走到他说的三四重。
上一节同时留下一个疑问:动机就算成立,是否一定能将人推着往前走而不产生心疑?
矛盾何在?
看起来那么“真”的东西,人们几乎总是谈论,但人们也暗察着那些永远抹不掉的区别:指标好不等于成功,成功也并不一定等于幸福。而所谓幸福,在这里的定义,至少为心满意足。
所以,「只有 XX 是真的」这句话,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表达。在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,它里面包含着好多重矛盾。 「只有这个东西是真的,我一定要抓住」,这表现出一种非常积极的态度。当人们说「我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」时,往往意味着他其实是不想「躺平」的,他要继续努力去提高。 但同时呢,他抓住的东西,往往又让他觉得非常空虚。继续以「发表」为例,当老师说「只有发表是真的」时,很可能一转头就会觉得,这些指标到最后可能都是空的,它们并不是真正符合自己内心的愿望。所以,他一下子又会陷入一种虚无和无力之中。
一方面,他非常积极、有能动性;但同时,他又很容易感觉到虚无。一方面,他觉得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可以抓;但同时又觉得,这个可以抓的东西其实非常难抓。
这里的“这个可以抓的东西其实非常难抓”我认为有两重理解:
- 道路上的不确定性。这个好理解。比如我们都知道要多发文章,抓住“文章”这个指标,但实际上做事,做得好不好,效果对不对,不确定是否能 → 多发文章。
- 抓住的那个东西是否心满意足。这个就是我认为内心产生彷徨的主要问题。
代价是什么?
既然有矛盾,那么当人择一而取的时候,另一个就是作为代价失去的。
为什么可能不会心满意足?要知道,如果真心实意地觉得前面说的“抓住真的”就是自己想要的,那么可能就不会走到这个问题的层面。但一些人是复杂的,想得多可能也想得杂,对于这些人,在追逐抓住这个过程付出代价,代价就是:
- “一个「真」的浮现,伴随的过程是其他很多东西被处理为「不那么真」。”
换句话说就是,原本复杂、缓慢、带关系感的东西——友情、时间感、在场感、对环境的介入、对自己节奏的把握等等,这些不便于组织甚至是无法组织起来的东西,在“真”面前都暗淡无光了。
于是接下来的论证大体上是:对于我们讨论的一些人来说,一定有“抓住”和“不心满意足”的两项涨落。这里我认为需要回到一开始:主体性。
- 主体性增强 → 心生抓住 → 其他信息被压缩 → 主体性受损。
我认为基本可以达到这样的一个循环。那么把后面一个阶段掰开来更具体解释,就是
- 其他信息的失真 → 主体性受损,伴随着外部环境的参与,于是在这个过程中,社会矛盾进入个人内心挣扎,发生了。
微观生活仍然缺少可控感,宏观规则仍然不可推动。在内外冲击下,人再失去了帮助他扎根在现实生活的细枝末节,就很容易如浮萍般迷茫。
为什么说“如已看清一切,为何这般心慌”
为了避免彷徨,或者为了预防产生彷徨、后悔等情绪,对于部分人来讲,走路时就要尤其小心下脚。
因为那个“清”本身带着偏执性。“清醒,靠偏执的方式维持。”偏执的意思,是把复杂现实硬压成单一解释,借此获得短促的稳定感。可人又隐约知道,生活并不真的只有这一层,所以心里始终悬着。嘴上越斩钉截铁,心里往往越要反复确认。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可栖居,反而更单薄、更容易比较。
回到主题: “抓住”与“拉网”
项飚给出心慌这个症状的求解方案了吗?我认为可能没有。不好回答,我们都心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,强行回答可能又回到了抓住,以一时确切的答案求一时的心安。
当然,他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,就在本文的开头。
生活更像一张沉在水里的网,混杂、迟缓、模糊,要靠一点点力气去感受它的分量,回答需要克制。